《当兵守墨脱》的旋律回荡在海拔4200多米的多雄拉雪山,“墨脱戍边模范营”新兵们,在教导员蒋福养带领下重走当年的墨脱路。

“以前当兵进墨脱,都是从走路开始的。”蒋福养这样说。此线年墨脱公路通车之前,官兵进出墨脱只能靠两条腿。

离开林芝,翻越海拔4200多米的多雄拉雪山,挪过嵌在绝壁上的“老虎嘴”,绕过山岭上的“99道弯”,蹚过冰冷的溪流……走在这条昔日的墨脱路上,总有新兵这样问:“班长,还有多远才能到?”

然而过了那个弯儿,眼前依然是绝壁林立、冰川连绵,待到走得双脚打泡,身上的伤口结了痂,这些年轻战士才能真正成为墨脱军人。

墨脱路磨炼意志,墨脱情镌刻忠诚。在这条老墨脱路上,处处镌刻着岁月的峥嵘印记。

60年前,正值大雪封山,18军将士们用血肉之躯蹚开半人多深的积雪,闯出一条胜利之路。从那以后,多雄拉雪山的险峻与冰冷,便时常与军人的热血“相遇”。

30多年前,解放军报记者一行跟随官兵徒步走进墨脱。感慨于墨脱行路之险难,感动于墨脱军人的“一副铁肩膀、一双铁脚板”,见证和记录了墨脱军人同艰苦恶劣环境顽强抗争所创造的一个个奇迹。他们采写的万字长稿《墨脱军人竞风流》在本报一版头条发表,引起了全国人民向墨脱军人、向边防军人学习的热潮。

如今,走在墨脱路上的新战友,仰望多雄拉雪山,用庄严的军礼向昔日走在这条路上的战友致敬。雪山无言,忠诚无声,英雄无悔,墨脱精神在一代代墨脱军人心中永续传承。

今年是“墨脱戍边模范营”建营60周年,也是“墨脱戍边模范营”被授称30周年。让我们再次走进这支部队,见证永不褪色的墨脱精神。

驻守墨脱有些日子了,列兵任伽庆终于迎来了他的新兵成人礼——徒步走墨脱路。

2013年墨脱公路修通后,这条18军官兵徒步进驻墨脱的路,已成为传承墨脱精神的红色路。每年新兵入营,新兵们都要沿着这条路体味墨脱守防艰辛,重温峥嵘岁月,感悟墨脱情怀。

墨脱公路修通后,营队基础设施条件改善,但昔日的墨脱路在一茬茬官兵心中,仍然是一个淬炼自我的地方。“一直在路上”,成为墨脱军人内心的一份执着坚守。

“事非经过不知难。”班长告诉他,每一次跌倒都有收获,有些苦是一定要自己去尝的。第二次巡逻,他随队途经“鹰嘴崖”,突然一个踉跄,身体倒向地面,右臂肘部顿时肿起一个大包。

再一次受伤,任伽庆疼得冷汗直冒。他更为愧疚的是,自己再一次成了大家的“负担”。无论他怎么摆手拒绝,战友们还是“折了回来”,一步一步挪到他身边,小心翼翼搀扶他到安全地带。随队卫生员给他喷上止痛气雾剂。他流着眼泪表态:“这次一定要跟着队伍走完全程!”

顽强的决心,来自集体的温暖,更来自战斗的氛围。走了几趟巡逻路,任伽庆读懂了那句网络名言:“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

勇敢、坚韧、无畏,是常年行走在墨脱路上的边防军人最独特的性格特征,也是他们内心深处永恒的价值标杆。对他们来说,为祖国守防和巡逻,哪怕山再高路再长,哪怕献出青春与热血。

那天,巡逻队正穿越原始森林,走在最前面的焦大银被突然窜出的毒蛇袭击。为了保护身后的战友,他没有躲避……那天,年轻的生命化作闪亮星辰,指引着后来的战友。

1987年,一队官兵巡逻途中被一条激流拦路。奋勇探路的战士姚琳,突然被江水卷走。战友们不顾一切地展开营救,最终也没能挽留住他。

2004年,巡逻队遭遇泥石流,班长饶平为救身边战友,一把推开战友,自己被泥石流冲走……

60年转瞬即逝,有30名军人永远将生命奉献给了墨脱,忠骨长眠在雪山脚下。

副教导员米毅驻守墨脱多年,每隔几天便带队上路巡逻,身上留下大小疤痕十几处。妻子每次通电话总不忘心疼地叮嘱他:“为了家,一定要学会保重自己。”

那年,战士段金利抵边观察,突遇暴风雪失去联系。后来,战友们发现他晕倒在雪坑中。在后方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他问的第一句话竟是:“我啥时候可以回连队?”

那年从军校毕业后,郑宗钊选择了成为一名戍守墨脱的军医。10年后,他顺利考取母校的研究生。几年后再次回到连队任职,他选择了坚守墨脱。

墨脱,曾是一座孤岛——每隔半年才能收到家书和包裹。等待,是守防官兵生活的常态。

汗密兵站盛产“寂寞”。这个兵站常年只有2名战士驻守,有人亲切地称这里为“孤岛中的孤岛”。

2013年墨脱公路通车,兵站有了手机信号、通了电,守防的2名战士高兴地给亲人朋友写信,信中只有几行字:“我们这里路通了,包裹、书信半个月就能收到了。”

其实,战士们不怕吃苦,最怕的是孤寂。不知从何年何月起,看书成了战士们“打发时间”的方法,在兵站荣誉室,至今保存着几十本守防老兵留下的“书摘笔记”。

后来,营队干部到兵站蹲点,发现兵站“过于安静”,由于缺乏交流,导致大家都有点“思维迟钝”,说话做事慢半拍儿。为此,他们创新连队思想政治工作:每天固定一个时间,与战士谈心聊天,或者读书、唱歌、讲故事,就是为了帮助大家赶走寂寞。

1988年,战士郭明富刚进墨脱,父亲突患重病。哥哥连续给他拍出几封电报,却不见回音,于是向西藏军区拍发“寻人电报”:“请56207(部队)帮忙寻找郭明富。”翌年春天,多雄拉雪山开山,他才收到积压了8个月的电报。

1994年11月,墨脱开通了第一部程控电话。每隔一段时间,各连就要派一名“代表”背上干粮、步行到县城“打电话”——大家把电话号码、想说的话都写在纸上,让战友替自己往家中打电话,再把亲人们的叮咛、嘱托带回来。

“逢男喊爸,逢女喊妈……”甭管是谁的爸妈,打电话的战士那一句 “爸、妈”一定喊得真诚又亲切。

一次巡逻,战士高超突发高原肺水肿,情况危急。大雪封山,救援变得极为困难。战友们顶风冒雪,蹚着深深的积雪,用被子裹住高超的身体,轮流抬着他往山外转移。

不久,救援的直升机到了,将高超送到山外救治。半个月后,高超出院第2天便向连队提出申请参加执勤任务,“战友们救了我的命,我要和大家并肩战斗。”

那年,战士刘军刚来到墨脱,营队就接到“刘爸爸”突遇车祸的噩耗。营队让在内地休假的6名战友,带着筹集的“救命款”去刘军家中探望。战友们在医院守护2个昼夜,替刘军送走了父亲。

几天后,刘军巡逻归来听闻父亲去世的消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家乡的方向磕了3个头,泣不成声地说:“爸,战友们替儿子尽了孝,您安息吧!”

每次巡逻在海拔3600米雪线上,官兵鞋底结了厚厚的冰疙瘩,不得不用砍刀敲掉。官兵们说,恶劣环境摧残着我们的健康,但为了远方的万家灯火,这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忍受,都可以割舍。

在边防守了15年的战士马腾飞说:“说不想家那是假的,把思念放在心里,走在巡逻路上更有劲。”

“你又上山了”“你总算安全回来了……”手机微信对话框中,中士唐鑫的妻子王敏已经习惯了这样给他留言。

没有人比军嫂更懂得军人守防的苦。妻盼夫归,多么正常的一件事,在边防军人身上却叠加了一缕特别的情丝。丈夫踏上巡逻路,军嫂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与期盼,内心的煎熬和牵挂或许只有她自己才能真正体会。

谁说军人不懂得爱,他们是把对家人的爱献给祖国和人民,献给了守卫的这片土地。

错过恋人的相望,错过亲人的告别,错过儿女喊出的第一声“爸爸”……如今,随着戍边条件改善,这些伤感故事正在画上“句号”。

位于无人区的某执勤点进出只能徒步。受群山和密林阻隔,网络难以畅通。为了架通网络,官兵穿越雪山峡谷、密林沼泽,奋战6个月,用多点接力背运的方式将光缆架设到哨点。

不久,驻哨战士昂旺多吉在给家人拨打的第一个视频电话中,就看到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他高兴地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守在边防也能看着女儿慢慢长大,我们的生活不再寂寞。”

“我们像春燕一样垒窝,青春翱翔在这片高原。”从一线点位换防归来,二等功臣詹勇在一次发言中这样说。

海拔4000多米某无人区执勤点,营队一个季节执勤点刚刚调整为常态化驻勤点。每年12月至来年5月,冰雪覆盖,要在这里度过整整一个冬天,艰难程度可想而知。去年夏秋,第一批驻防的詹勇和战友们来到这里,准备一切“从零开始”。

他们在树林中挑选粗壮树木扛回哨点,用刀削光树皮、绑上被复线,立起国旗杆,让五星红旗在雪线上空飘扬;顶着大风平整一片碎石滩,建起室外训练场……

这一刻,“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艰苦创业精神,在新时代墨脱守防官兵身上依旧熠熠闪光。

上世纪60年代,墨脱路上,时任副营长的李春带领官兵与当地群众翻雪山、攀绝壁,用“铁肩膀”扛着12根300米长的钢缆,喊着号子,徒步走了近百天抵达墨脱,建成了墨脱第一座钢索桥。

那天起,被雅鲁藏布江“拦腰劈开”的墨脱,有了一条与祖国内陆紧密连接的大动脉。有了这座桥,墨脱从此“日月换新天”。

部队进驻墨脱,官兵不等不靠、艰苦创业。在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修建营房的各类物资都是官兵人背马驮运进墨脱的,许多官兵的脊背都被重物磨得伤痕累累……海拔4200多米的多雄拉雪山,见证了他们春燕垒窝一样的奉献。

有了营房,“吃饭难题”摆到官兵面前。墨脱地理环境四季分明,“鸡爪谷”曾是当地主产稻。这种作物产量小,口感差。为了提高产量,许多官兵休假归队都要背回稻种。翻越雪山体力透支时,他们宁肯扔掉干粮,也要留住种子。后来,官兵们在长期种植实践中摸索出一种新型育苗法,墨脱从此有了高产水稻。

靠着“一副铁肩膀、一双铁脚板”,官兵们在墨脱创造了许多“第一”:办起第一所学校、修建第一座水电站、创建第一所医院……结束了当地不通电、不通电话、不通网络的历史。

从上世纪60年代起,墨脱守防官兵便走进乡村学校,自发当起孩子们的课余补习老师。

在距离拉萨700多公里的背崩乡中心小学,一级上士曹世学正在给孩子们上国防教育课。教室中的孩子们瞪大眼睛,听得认真。他们眼中,讲台上的解放军叔叔是可亲可敬的“玛米更拉”(门巴语:“兵老师”)。

这所学校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东端南麓,围墙上两行大字映入眼帘——“做神圣国土的守护者,做幸福家园的建设者”。

教学楼前,矗立着一座雕塑:一名军容严整的解放军战士,双手牵着戴红领巾的门巴族学生,微笑着大步向前……校长白玛措姆说,门巴族群众为表达对人民子弟兵的感恩之情,于2018年9月修建了这座雕塑。

营队干部介绍,官兵们积极协助地方政府办学,至今已“接力”数十载。1994年,营队在背崩乡中心小学成立了“勇为班”,每年选派文化素质高、思想道德好的官兵义务支教,还与墨脱县教委、妇联签订了“春蕾计划”行动责任书,与学生家庭结成帮扶对子。

白玛措姆说:“孩子们打心眼里喜欢‘玛米更拉’,连穿衣服都喜欢穿迷彩服样式的。”

西藏军区某边防团战士白玛仁增,就曾是一位崇拜“兵老师”的门巴族小学生。2014年,高中毕业后,白玛仁增参军报国;2018年被选拔为“厄尔布鲁士之环”参赛队员,和战友们一起出征国际军事比赛,将五星红旗插在了欧洲之巅。

如今,墨脱地区发展建设驶入“快车道”。从高山雪原至谷底林涧,官兵们背起行囊,扛起钢枪,守望着座座“钢铁前哨”,也在守望着各族人民的美好生活家园。

一日清早,站在离哨点不远的山岗上,俯瞰关山连绵起伏,近看排房错落有致。江山如画,边关如铁。莽莽原始森林里,一队穿戴新式巡逻迷彩服的边防官兵,迈着铿锵步伐行进在祖国边防线上。(马军 本报特约记者 曹文勇 图片由马军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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